我与海宁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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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海宁市博物馆创于1958年6月,是嘉兴地区首家成立的县级博物馆。最初的办公地点位于硖石ト家埭,后搬迁至惠力寺东侧建筑内,惠力寺大殿为博物馆展厅。1999年7月博物馆迁至西山路易地立建,于2001年3月建成对外开放。2018年,是海宁市博物馆建馆六十周年。

  在2010年海宁市文物保护管理所设立之前,海宁市博物馆一直负责着全市的地面地下的文物考古调查及文物保护工作。为此,本专栏我们遨请了曾主持、指导、参加过海宁考古发掘、古建维修的省文物考古专家们,写点当年文物工作时的经历、感受或花絮,留存为海宁市博物馆珍贵的回忆。

  

  我与海宁考古

  文/刘斌

  本文原载于【海宁文博】

  总第七十一期(2018年12月编)

  开始写回忆文章,似乎人就有些老了。我从1985年到浙江工作,转眼30多年过去了,岁月匆匆,虽然自己还并未觉得老,但在年轻人眼里,显然是老前辈了。

  考古的路在不断的探寻与学习中走过,没有终点,没有重复的轮回,每一次的发现都是新的,这也许就是考古的魅力所在。经过30多年,通过一个个遗址的发掘,我逐渐的认识了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等古人的世界,在几千年的时间中穿梭,所以30年无非是自己发掘的一些重要遗址的经历与累积。回望过去,一切如在眼前。

  在浙江,海宁和余杭是我做考古时间最长的地方,我在海宁挖过的遗址有三官墩、荷叶地、佘墩庙等等。因此,也与海宁的许多同仁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从老馆长潘六坤,到后来的鲍迎建、张镇西、葛金根、孙才斌、高而申、许赛君、汪莉薇等七任馆长,每一任领导都给予我们在海宁的工作很大的支持,王建军、沈泽恩、董学明、周建初、金雪、潘倩、刘碧虹等这些馆里的兄弟姐妹们,大家也都和我有着同事一样的熟知与友情。

  一、三官墩

  1986年春节刚过,我就和杨楠赶赴三官墩发掘。三官墩是位于海宁袁花谈桥小浜村的一处台地,只有不到1000平方米,高出周围农田不到2米。那年春天雨水较多,可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两天就要下几天雨,为了节约时间,我们往往雨一停就派民工去探方里打水,充分体会到了江南考古的味道,工地从开工到结束总共40多天,整整下了20天雨。好在这个遗址堆积比较简单,从地表到生土约有2米深,只出了几个良渚文化的小墓。

  那时候村里基本都是平房,我们考古队租了两处房子,一处是原来生产队的一所空房子,面积有几百平方米,没有隔间,空荡荡的,七八个考古队员住在一起,食堂也在里边。还记得烧饭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菜烧的不错,就是天天喝酒,一天三顿,早晨起来先得喝上一杯白酒。下雨天无聊,大家午饭后常常会打几副牌。烧饭师傅一般吃完饭便倒头大睡了,一会儿就开始说梦话,声音很大,还在梦里哭,他们说他晚上也是这样,后来问王建军才知道,原来老人家家有不幸,小辈先他而去了。人生无常,世间的苦难也是到处都有的。

  我和杨楠租住在附近的一家,是主屋边上的柴房或者杂物间,刚好可以支两张床和两个小书桌。以前的房子不够密封,门窗以及屋顶都四处漏风,初春的江南十分寒冷,早晨脸盆里的水面上常常会结出细小的冰碴。睡到半夜竟然能冻得耳朵疼,所以只得把头蒙进被窝。每天关灯后不久就会有老鼠在被子上爬来爬去,习惯了也不在意它了。有一天被老鼠吵醒了,一睁眼就在头边上蹲着,真是吓人。于是我想还是蒙着头睡比较安全,要不然万一老鼠饿极了,说不定会咬人的耳朵。

  当年交通不便,从杭州乘火车到海宁,然后再转乘从县城到乡里的大巴车,路上要将近一天时间。四月天气渐暖,趁着下雨天回了趟杭州。回工地时,坐在大巴车上听老乡们聊天。竟然说到了三官墩,于是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有人说道“听说省里的考古队在三官墩挖宝贝,挖到了三个金人头。”还有两个马上说“我看到了,像真的人头那么大。三官墩、三官墩嘛,原来就是埋着三个大官的地方。”第二天很多人从四面八方的跑到工地上来看,远远望去田埂上真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以至于乡镇卖瓜子和糖果的小贩们,竟然把小摊摆到了工地附近。这使我想起《韩非子》中“三人成市虎”的典故,谣言也真有它可怕的力量。

  三官墩一带的方言也很有意思,原来书中的语言,活灵活现的在村民的生活中出现,让我这个北方人感觉格外的新鲜,如见古人。最有特色的就是平常的称谓。比如把我称为“吾啦”,把他称为“伊啦”。慢慢听懂了方言,就听他们经常议论说“伊啦娘子”如何如何,“伊啦小娘子”如何如何。于是我就去问娘子和和小娘子有何区别,他们告诉我说娘子就是老婆的意思,小娘子就是女儿的意思。哦,书中之意原来如此。看来不仅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要深入生活。考古使我们有机会穿越时空,回到古代,也同样使我们有机会去感受不一样的生活。

  

  

  二、荷叶地

  1988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走进了荷叶地这片良渚人的土地,从而打开了良渚人一片新的天地,也是我考古生涯的一个新的开始。

  杭州的夏天是闷热的,一般要过了八月才会转凉。我们下半年的野外工作常常是从九月开始。报纸上说沪杭铁路要修复线了,于是牟永抗先生派我到沿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我决定第一站先去海宁。1988年8月下旬,我乘火车往海宁,一路上向车厢两边张望,观察有没有什么取土地点。到达海宁博物馆后,向潘馆长他们说明来意,了解铁路沿线的情况。赶巧他们昨天刚刚收获了一件漂亮的良渚玉璧,淡淡的碧绿色,器型十分规整,比起我们反山发掘的良渚玉璧要好看多了。听说出自于周王庙星火村的一个遗址,我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于是便马上与海宁博物馆的王建军等人一起赶往周王庙。到了周王庙镇已经是下午了,那时从镇上往星火村还没有公路,只有一米多宽的小路,于是我们在文化站王站长的陪同下,借了几辆自行车就往星火村赶。星火村余木桥组在周王庙镇以东约六公里,道路曲折,穿行于一块块一人多高的桑树地中,他们习惯于这样的道路,一个个骑得飞快,看不见远处,我只能跟在前面的自行车后拼命的登,突然冲上一座只有1米多宽没有栏杆的桥,完全无法停下来下车,只好一咬牙冲了过去,还好车技还行。快到余木桥村时,前面的车突然90度转弯,我的车根本刹车不灵,于是只好跳车,任凭自行车冲到了前面的水沟里,还好有惊无险。

小路,已经延伸到了遗址的中心部位,剖面上显露着红烧土层和人工堆筑的花土层,从现场以及出土物可以断定这是一处重要的墓地,而且其中心部位并未受到严重破坏。于是我们马上找到砖瓦厂的负责人,要求他们必须暂停向中心区域的取土,否则后果严重,最后他们答应暂停一周。我向他们保证1周后进场。第二天我便赶回杭州,筹备进行抢救性发掘。在进行了短暂的准备之后,考古队于8月30日正式进驻余木桥,开始发掘工作。考古队由我担任队长,队员由考古所的沈岳明、赵晔、徐新民、孙国平、田正标、马祝山、陈越南和海宁博物馆的张镇西、沈泽恩等组成,这是我第一次担任领队主持一个遗址的发掘。

  星火村余木桥组是周王庙镇最东面的一个村子。1988年时,这里的交通还很不便利,通往各个村庄的只有1米多宽的小路。考古队进点和撤离时,汽车只能开到周王庙,然后再雇船进出,船在大小河中穿行,大概要走2个多小时的水路。

  为砖瓦厂挖土的是来自诸暨的农民,他们从来不识得古玉,当地人也是毫无这方面的知识。据他们说在挖到土墩的中心时,曾出土了六七件玉璧,当时他们以为是砂轮,觉得这些砂轮很是奇怪,怎么会那么光滑,所以就砸碎了看看,然后扔到池塘里去了,其中有一件大的玉璧(就是后来收藏到博物馆的那件),玉色碧绿,挖到的人觉得好看,便留了下来。后来镇上邮局里有个识货的人,得知了荷叶地出土玉器的事,便举报给了海宁博物馆,幸好为时尚不算晚。

  9月1日我们正式布方发掘,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工作,至10月5日结束。根据地层的暴露情况以及砖瓦厂的征地范围,共布5×10米探方6个,5×5米探方2个,加上扩方部分,共计发掘面积约400平方米。共发掘清理良渚文化墓葬16座,出土玉、石、陶器等文物200多件。

  荷叶地的发掘,主要有两方面的收获:一是继反山、瑶山之后,在浙江又一次发掘到了随葬琮、璧、钺、三叉形器、冠状器等玉礼器的大型墓葬。而且在M7中除随葬玉礼器之外,还随葬了许多制作精美的石锛、石凿等生产工具。在M9中除随葬玉礼器外,还出土了一件大型的石犁,这也是首次在良渚文化墓葬中发现石犁。这种以玉礼器和石质生产工具共同随葬的现象,以及高等级墓葬与普通墓葬同处于一个墓地的现象,与反山、瑶山等完全以玉礼器随葬的纯粹的贵族墓地相比,反映了荷叶地应该是比反山、瑶山低一个等级的氏族墓地。埋葬在这里的氏族首领或巫师,虽然地位显赫,拥有大量的玉器,但他们却未脱离生产劳动,随葬玉器最多,墓坑规模最大的7号墓和9号墓,也恰恰是随葬石锛、石凿和石犁的墓,这反映了巫师和首领的选择,应该是以贤能为标准。

东西向的灰沟,沟内添满灰烬。我们推测这些红烧土坑和灰烬沟,应该是每次燎祭之后,将搭建物和灰烬作为神圣物而进行掩埋的结果。

  海宁荷叶地遗址的发掘,提出了良渚文化中等级墓地的概念,并在余杭瑶山祭坛发现后,首次发现了另一种圆丘形的祭坛形式,为探讨良渚文化的社会等级和社会分化,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新资料。

  此外,荷叶地发掘快结束时,正赶上农历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海宁博物馆的人每年都要在盐官住一个星期,接待旅游。位于镇上的陈阁老宅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了给观潮旅游增加些内涵,潘馆长要求我们在陈阁老宅办个荷叶地发掘的小展览。为了文物安全我们考古队派徐新民在陈阁老宅住了一个星期,守护展厅。

  钱塘潮天下奇观,这次总算有机缘一睹真容。海宁的同仁们说,一定要看一次夜潮,比起白天的潮水更为壮观,于是八月十七那天下午,我们考古队来到盐官镇,顺便参观了海神庙、陈阁老宅、王国维故居等名胜古迹,走在这片王国维、金庸等让我们仰慕的大侠们原来栖居成长的土地上,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恭敬与向往的情怀。

白线,汹涌而来,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从眼前一闪而过。原来夜潮的感觉是听出来的。潮去人散,我们当晚就借住在陈阁老宅的楼上。考古之余,盐官古镇的一天,穿越时空的体验,让我们心如潮涌,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中午,我们又去海塘上看白天的大潮。白天看潮的人远远多于晚上,可谓人声鼎沸。有了晚上的体验,白天反而觉得少了些听觉和想象的妙处。1988年的潮水是比较大的一年,潮头有两米多高,当潮头从眼前隆隆而过,看着浪花翻腾,像一堵墙似的逆江而上,想着古书上说的弄潮儿的形象,我们深深的被这大自然的力量所折服。三十年转瞬而过,钱塘依旧潮起潮落。回首往事,幸不辜负这三十年光景。

  2018年11月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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