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观行丨娘娘庙:文殊院背后的古道观(二)

  

  

  九十年代,青羊宫出的详解本《道德经》,早已经褪色泛黄、卷边破角。然而,在娘娘庙“两门提督”刘二的眼中,这是全中国最好的书,他说,看透了这本书,也就参透了人生。

  娘娘庙的茶客里,最“称职”的,莫过于“两门提督”刘二。(京城九门,而娘娘庙的老茶铺,就只有两个门洞)

  刘二看上去五六十岁的模样,几年前办了内退,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天蒙蒙亮,刘二便起床,随便吃些应付下,赶清早第一班车,往往茶馆还没开门,他先到了,寒来暑往中风雨无阻,日日如此。茶馆的伙计出摊收摊,刘二都要搭把手,算作半个义工,因此攒下了免费占座喝茶的资格,他自带一个玻璃瓶,权当作茶杯。

  最初见到刘二,他正倚在竹椅里出着神。我朝他的桌上扫去一眼,铺着许多吃食外,还放了几本经书,我以为他是算命先生或是江湖术士,在这儿招揽生意,在道观里,这实在算不得稀奇。我好奇道观是何模样,和他互相致意,又闲扯几句,泡上茶,撇下同来的朋友,径自进了观里闲逛。

  

  

  

  空间上,道观与茶铺并没有明显的界限,但比起嘈杂的茶铺,道观这头要安静得多。

  道观甚小,只几分钟我又转了回来,这时,刘二已经和我的朋友聊了起来。见我回来,刘二立马起身,回自己的座位去了。我心想,“嚯!这会儿工夫就拉到业务了”。

  刘二误以为我和朋友是一对情侣,没等她辩解,刘二先入为主,故作玄虚地说了一通,大意是我配不上我这位朋友,以后两个人一定会分开,劝她长痛不如短痛,应该及早与我分开。又说,她属于仙道中人,及早皈依道教,才能求得人生圆满,如此云云。听着,我和朋友忍俊不禁。

  我反问刘二,为何说我的朋友是仙道中人?他答:“她说了她属猪,属猪的归仙道。”

  “那我属鼠呢?”我继续问道。

  “佛道!”

  

  娘娘庙茶铺里的素茶

  

  玻璃杯、鸭舌帽,再加一桌经书,你要去观里寻刘二,保准不会认错。

  许是怕拂了面子,刘二又说自己正在和朋友合作,筹备一家广告公司。说到这儿,他掏出手机,一定要人看看营业执照,还放大图片,照着经营范围的内容大声念了一遍。问刘二具体负责什么,他只说现在还在筹备阶段,他主要负责判断什么赚钱,而后指导别人。

  平日里,刘二话很少,脸色阴沉,常戴一顶鸭舌帽,除了沉默着,就是看他的经书。刘二有许多个版本的《道德经》,最爱的是九十年代青羊宫出的详解本,内页已浸成了似酒糟的褐色。友人曾想借他的这本《道德经》,大摆宴席,送上好烟好酒,并承诺如期归还后,刘二这才借他。一借出去,刘二又后悔了,如坐针毡,寝食难安,生怕人家把书丢了或是据为己有,每日问上几遍,没几日便索回,从此更是书不离身。

  谈起《道德经》,刘二总说看透了这本书,也就参透了人生,“这是全中国最好的书,可以和《圣经》相提并论。”

  旁人揶揄道:“你不是说中国没有好书吗?”

  “这本除外嘛,这本除外。”

  “你对《圣经》也有研究?”

  “略有研究,一知半解嘛。”说罢,他便压低帽檐,又沉默了下去。

  

  

  

  

  观里摆的小品,和刘二倒是有几分相像。

  

  娘娘庙的厨房

  午饭就在庙里解决,素斋六元一位,只是一碗米饭,上面简单盖些青菜,有时庙里也会布施免费的粥饭。单吃斋饭,只能充饥不能饱腹,刘二早上出门时还会带上两个馒头和辣酱,算是加餐。

  去年腊八节,我先去文殊院,又到娘娘庙,刘二正坐在庙门口晒太阳,见我来了,他说:“你咋个才来,中午庙里施粥了,里面米多得很,不像文殊院,发的粥那么稀,你没吃上可惜了。”接着他又说道,“这几年市场是不是不好,钱很难赚啊?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上街排队领粥……”我心里想着,人家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平日话少的刘二,一旦碰到“有缘人”,便侃侃而谈、不能自已了。他喜欢讲些玄事,多是宇宙、人生、宗教这类宏大的命题,大白话里夹着不少的粗话俗语,害人听了脸红,但最钟意谈的,却是吃素这件事。

  刘二奉行素食主义,不沾荤腥,逢人广而告之,他倒不把吃素和宗教信仰绑在一块,而是大聊素食对身体的好处,时不时现身说法。“他们说吃素不好,营养不均衡,去看看庙里的和尚,哪个不是白白胖胖的?”说着,又拿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后一面满是名人名言,释迦牟尼、爱因斯坦、孙中山、泰戈尔、刘德华……都在为素食“站台”。刘二向众人“科普”时,你只管听着,而绝无插嘴的机会。一阵高亢后,不消多久,他自己就陷入长时间的沉默,靠在竹椅上作半睡状了。

  (这张纸让我想起在昆明时,有一对西班牙情侣曾向我传教,他们也带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比刘二的纸还要皱,纸上全是论证《圣经》之好的内容,最后他们说和我有缘,把这张诞生在东京、漂洋过海跨越几大洲、折了无数次的纸送给了我,我带回成都后这张纸不知所踪了)

  

  空里,刘二摆弄着自己的烟斗,其实平时他很少抽这烟。

  刘二兀自闷着,耷拉着眼皮。碰上老人进出,刘二便起身,恭敬地向人问好,不过,他的客气是“看人上菜”。

  刘二的桌下搭着块抹布,随时备用,若是有人在他的桌上放了垃圾,哪怕只是块瓜子皮,他的脸色会倏地多云转阴。某日,娘娘庙的“外事办主任”王翻译犯了刘二的禁,刘二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言语,忍了不过两分钟,刘二开骂,斥声轰走了王翻译。谁知王翻译不死心,又跑了回来,挤出一脸褶子,向刘二求饶,不料刘二分毫不让,直将他的竹椅甩走,反复二三次,王翻译自讨没趣,终是走了。

  王翻译虽是走了,刘二嘴上仍不饶,对旁边的茶客们埋怨道,“老王整天混瓜子吃、混烟抽,却从不给别人派烟、分瓜子,他混了个啥子,混了半辈子连个社保都他妈没混到!”

  茶馆里不乏“二流子”,莫说社保,低保都吃不上,刘二起初对他们嗤之以鼻,还在暗地里骂上几句,许是怕他们惹事,往后便视若无物了,连桌子都要离他们几丈远。朝着王翻译骂了几句,刘二沉默下来,便又闭上眼了。